
第一章:四九城风云
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初八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亚运村北边,惠忠路上新开了家“金满堂”酒楼。三层楼,装修得金碧辉煌,门口停着七八辆黑色轿车。最扎眼的是一辆京A牌照的虎头奔,车窗上还贴着深色膜。
三楼最大的包厢“鸿运阁”里,烟雾缭绕。
“正光老弟,这回到四九城,你就踏踏实实待着!”
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姓胡,叫胡胜利。早年在北京倒腾钢材发了家,和李正光在哈尔滨就认识。他端着酒杯,脸喝得通红:“四九城这地界,讲究个规矩。但规矩是啥?规矩就是钱!有钱,你就有规矩!”
李正光坐在主客位,穿了件黑色皮夹克,里头是件高领毛衣。他年纪三十出头,寸头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锋利。这会儿他笑了笑,端起茶杯:“胡哥,我喝茶,以茶代酒了。”
“哎呀,你看我这记性!”胡胜利拍脑门,“正光老弟不喝酒,我知道!那喝茶,喝茶也一样!”
桌上坐了七八个人,除了胡胜利的几个朋友,还有李正光从哈尔滨带来的三个兄弟:大鹏、小军、老六。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剃着平头,穿着运动服,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。
正说着话,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服务员,小姑娘,脸色发白,手里端着盘菜,手都在抖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胡胜利问。
“胡总……”小姑娘声音发颤,“楼下……楼下闫老大的人来了,说、说咱们包厢太吵,让小声点……”
胡胜利脸色一变。
李正光抬眼看了看服务员,没说话。
“闫老大?”胡胜利放下酒杯,“哪个闫老大?”
“就、就是亚运村这一片儿的闫老大……”小姑娘快哭了,“带了好多人,在楼下呢……”
胡胜利的朋友里有个戴眼镜的,姓赵,是做服装生意的。他赶紧站起来:“老胡,要不……咱们换个地儿?闫老大这人……不好惹。”
“换啥换?”胡胜利脸上挂不住,“我胡胜利请兄弟吃饭,还让人撵出去?我丢不起这人!”
话音刚落,楼梯上传来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。
很重,很杂,一听就知道人不少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。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剃着光头,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,穿了件花衬衫,外面套着皮夹克。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小伙子,都穿着黑夹克,堵在门口。
“哟,胡老板,吃着呢?”光头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。
胡胜利站起来,脸上挤出笑:“闫老大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风?”闫老大晃晃悠悠走进来,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正光身上,“我听说,胡老板今天请了贵客?东北来的?”
李正光放下茶杯,抬眼看着闫老大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闫老大走到李正光旁边,拉了把椅子坐下,胳膊搭在椅背上,“怎么称呼?”
“李正光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李正光……”闫老大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哈尔滨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好地方啊!”闫老大从桌上拿了根中华烟,点上,深吸一口,“我前几年去过哈尔滨,那地方,冷!但也出狠人。乔四爷,知道不?当年多牛逼,最后不也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李正光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胡胜利赶紧打圆场:“闫老大,我这位兄弟初来乍到,以后在四九城混,还得您多关照。”
“关照?”闫老大笑了,“好说啊。胡老板开口了,我能不给面子吗?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正光:“李兄弟,听说你在哈尔滨是个人物?”
“谈不上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谦虚!”闫老大拍拍他肩膀,“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。这样,明天中午,我摆一桌,给你接风。咱们好好聊聊,怎么样?”
李正光没马上答应。
胡胜利忙说:“那敢情好!正光,闫老大请你,那是给你面子!”
李正光看了眼胡胜利,又看看闫老大,点点头:“行。”
“痛快!”闫老大站起来,“那明天中午,还在这儿,我安排!”
他说完,带着人走了。
脚步声下楼,渐渐远去。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胡胜利擦了擦额头的汗,坐下:“正光,这个闫老大……叫闫海,在亚运村这一片儿混了十来年了。手下养着几十号人,开赌场、放贷,啥都干。咱们刚来,尽量别得罪他。”
李正光喝了口茶:“他要干啥?”
“估计……”胡胜利压低声音,“是看上你带来的这几个兄弟了。你这些兄弟,一看就能打。闫老大最近跟朝阳那边的人争地盘,正缺人手。”
李正光身后,大鹏开口了:“光哥,明天这饭……”
“吃。”李正光说,“看看他到底啥意思。”
第二天中午,金满堂酒楼。
还是三楼,不过换了个更大的包厢。
李正光带着大鹏、小军、老六到的时候,闫海已经到了。除了昨天那几个手下,还多了两个人,一个五十来岁,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像个文化人;另一个四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,看着就凶。
“李兄弟,来了!”闫海很热情,拉着李正光坐下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王老师,我公司的顾问。这位是疤脸,我兄弟。”
李正光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酒菜上齐,闫海先敬了三杯。
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。
“李兄弟,咱明人不说暗话。”闫海放下酒杯,“你从哈尔滨来四九城,是打算干点啥?”
“做点小生意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啥生意?”
“游戏厅,台球厅,先看看。”
“哎呀!”闫海一拍大腿,“巧了!我在亚运村就有两家游戏厅,正缺人管理呢!这样,你带着你兄弟,过来帮我。一个月,我给你们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千?”小军问。
“五千?”闫海笑了,“五万!你们四个,一个月五万!怎么样?”
李正光没说话。
“嫌少?”闫海说,“那你说个数!”
“闫老大。”李正光开口了,“我不是来打工的。”
包厢里气氛一下子冷了。
闫海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:“李兄弟,你这是……不给我面子?”
“不是不给面子。”李正光说,“是我这人自由惯了,不想给谁当手下。”
“当手下?”闫海冷笑,“李兄弟,你在哈尔滨可能是个角儿,但这是四九城。四九城有句话,叫强龙不压地头蛇。我闫海在亚运村混了十二年,这片儿的游戏厅、台球厅、洗浴中心,都得跟我打招呼。你想自己干?可以啊,但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“啥规矩?”李正光问。
“第一,店开张,得给我交三成干股。第二,用我的人看场子。第三……”闫海盯着李正光,“你得敬我一杯茶,叫声大哥。”
大鹏“噌”地站起来。
李正光抬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闫老大。”李正光声音很平静,“我在哈尔滨混了十年,从来没给谁交过干股,也没叫过谁大哥。到四九城,也一样。”
闫海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那个戴眼镜的王老师开口了:“小李啊,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,但也要识时务。闫总在亚运村的关系,不是你一个外地人能想象的。跟他合作,你不吃亏。”
李正光没接话。
疤脸突然说:“李正光,听说你在哈尔滨挺能打?”
“一般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一般?”疤脸笑了,“我有个兄弟,前年去哈尔滨,回来跟我说,哈尔滨有个李正光,一把开山刀砍过三条街。是你吗?”
李正光看向疤脸:“你兄弟叫啥?”
“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疤脸站起来,走到李正光旁边,“这样,咱俩比划比划?你要是赢了我,闫老大刚才说的条件,作废。你要是输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李正光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都差不多高,疤脸更壮一些。
“疤脸!”闫海喝了一声,“坐下!”
疤脸看了眼闫海,又看看李正光,咧嘴笑了:“行,今天给李兄弟接风,不动手。”
他坐回去了。
但气氛已经彻底僵了。
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,不欢而散。
临走时,闫海送李正光到酒楼门口。
“李兄弟。”闫海说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我等你电话。”
李正光没说话,上了胡胜利安排的车。
车上,大鹏忍不住了:“光哥,这闫海太他妈欺负人了!”
“就是!”小军说,“还三成干股?他咋不去抢!”
老六比较稳:“光哥,咱们初来乍到,是不是……先忍忍?”
李正光看着窗外,北京的街道很宽,车来车往。
“胡哥。”他开口问胡胜利,“这个闫海,背后有啥靠山?”
胡胜利一边开车一边说:“他姐夫,是朝阳分公司的副经理。虽然不是什么大官,但在亚运村这片儿,够用了。而且闫海这人,手黑,前两年有个做建材的老板跟他抢生意,腿被打断了,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呢。”
“正光,要不……”胡胜利犹豫了一下,“你先答应他?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啊。”
“我再想想。”李正光说。
李正光在亚运村附近租了套两居室,大鹏他们三个住隔壁。
第三天晚上,李正光去了趟海淀,见了个老朋友。那人姓周,以前在哈尔滨倒腾汽车,后来到北京发展,现在开了家汽修厂。
两人聊到半夜,李正光心里大致有了谱。
回到亚运村,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刚走到租的小区门口,就看见大鹏、小军、老六三个人站在那儿,脸色铁青。
“光哥!”大鹏跑过来,“出事了!”
“咱们盘下的那家游戏厅……让人砸了!”
李正光心里一沉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晚上十点多!”小军说,“我和老六在那儿收拾,突然冲进来二十多个人,拿着钢管,见东西就砸!我和老六想拦,被他们按在地上打了一顿。”
李正光看了看小军,脸上有淤青,胳膊上也有伤。
老六撩起袖子,小臂上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了。
“人呢?”李正光问。
“砸完就走了。”老六说,“走的时候留了句话。”
“啥话?”
“说……让东北佬滚出四九城。”
李正光站在那儿,冬天的风吹在脸上,像刀子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光哥,肯定是闫海干的!”大鹏咬牙切齿,“咱找他算账去!”
“拿啥算账?”李正光说,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就白挨打了?”
李正光没说话,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
过了好久,他说:“先回去。”
第二天,李正光托胡胜利联系,想跟闫海再谈一次。
胡胜利打了几个电话,最后苦着脸说:“闫老大说,没啥好谈的。要么按他的规矩来,要么……滚。”
“他原话?”李正光问。
“原话。”胡胜利叹气,“正光,听我一句劝,走吧。四九城这么大,你去丰台、去大兴,哪儿不能干?非在亚运村跟他耗?”
李正光摇摇头:“不是耗,是道理。”
“道理?”胡胜利苦笑,“正光,这年头,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。”
李正光站起来:“胡哥,麻烦你了。这事儿,我自己处理。”
又过了两天。
李正光重新找了装修队,打算把游戏厅修好。
这天下午,他正在店里看工人干活,门口停了辆车。
车上下来四个人,为首的是疤脸。
“哟,还修呢?”疤脸走进来,看了看被砸得稀烂的游戏机,“李正光,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。”
李正光看着他:“有事?”
“闫老大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疤脸说,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惠忠路茶馆,他请你喝茶。你要是不去……下次砸的就不是店了。”
他说完,盯着李正光的眼睛:“听说你老婆还在哈尔滨?孩子刚上小学?”
李正光瞳孔一缩。
“你啥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。”疤脸笑了,“就是提醒你,四九城风大,别让家里人着凉。”
说完,他带人走了。
李正光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,攥得指节发白。
大鹏走过来:“光哥……”
“给哈尔滨打电话。”李正光声音很低,“让你嫂子带孩子,去她妈家住几天。”
“光哥,咱们……”
“去茶馆。”
第二天中午,惠忠路茶馆。
是个老式茶馆,楼上楼下两层。闫海包了整个二楼。
李正光带着大鹏、小军、老六到的时候,二楼已经坐满了人。
闫海坐在最里面的茶桌旁,旁边是王老师、疤脸,还有七八个手下。靠楼梯口还站着十来个人,把下楼的路堵死了。
“李兄弟,来了!”闫海招招手,“坐。”
李正光走过去,坐下。
茶桌上摆着茶具,闫海亲手泡茶。
“李兄弟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闫海倒了杯茶,推到李正光面前。
李正光没碰那杯茶:“闫老大,游戏厅是你砸的?”
闫海笑了: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你有证据吗?”
“那你叫我家里人干啥?”
“关心一下嘛。”闫海喝了口茶,“李兄弟,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。这样,以前的事儿不提了。你今天敬我一杯茶,叫我一声大哥,以后咱们就是兄弟。你那游戏厅,我出钱给你修好,再给你找两个场子管。一个月,我给你八万。怎么样?”
李正光看着闫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。
“闫老大。”他说,“我在哈尔滨混了十年,混出一个道理:人可以穷,可以怂,但不能没骨头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杯茶。
闫海笑了。
但李正光没敬茶,而是把茶杯举起来,手腕一翻。
茶水“哗”地泼在地上。
“这茶,我敬天地,敬父母。”李正光说,“但不敬你。”
二楼死一样安静。
闫海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,然后变成狰狞。
“李正光。”他慢慢站起来,“你他妈给脸不要脸。”
疤脸一挥手,楼梯口那十几个人全围了过来。
大鹏、小军、老六立马站到李正光身边。
四对二十。
李正光看着闫海:“我今天敢来,就没怕你。你要动我,可以。但我把话放这儿:我李正光要是死在四九城,哈尔滨会有至少五十个兄弟,来北京找你。他们不要钱,不要命,就要一个公道。”
闫海盯着他,眼神阴狠。
王老师拉了拉闫海袖子,低声说了几句。
闫海深吸一口气,突然笑了:“行,李正光,你有种。”
他坐下来,重新倒了杯茶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李正光没动。
“怎么?”闫海抬眼,“还想打?”
“我兄弟的医药费。”李正光说。
闫海看了眼疤脸。
疤脸从包里掏出两沓钱,扔在桌上。
李正光拿起钱,递给小军。
然后转身下楼。
大鹏他们跟在后面。
走到楼梯口,闫海突然说:“李正光,出了这个门,咱们就是仇人了。”
李正光头也没回:“随你。”
走出茶馆,冷风一吹,李正光才觉得后背全是汗。
小军低声说:“光哥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李正光说,“但今天他们不敢动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们没摸清咱们的底。”李正光拉开车门,“但过几天,就不一定了。”
车上,四个人都没说话。
开了一会儿,李正光突然说:“大鹏,找个公用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?”
李正光看着窗外,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。
“哈尔滨。”
电话接通了。
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喂?”
“哥。”李正光说,“是我,正光。”
“正光?咋了?在北京还好不?”
“哥。”李正光顿了顿,“我在四九城,碰上硬茬了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谁?”
“叫闫海,亚运村这片儿的。”
“啥背景?”
“他姐夫是朝阳分公司的副经理。”
“你想咋整?”
“哥……”李正光声音很轻,“我可能得求你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长长的呼气声。
“正光,你记着。”那声音说,“在江湖上混,该硬的时候要硬,该软的时候要软。但有一条:咱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事儿,我帮你问问。”那头说,“你等我电话。”
“哥,麻烦你了。”
“兄弟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李正光站在公用电话亭里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哈尔滨的冬天,也是这么冷。他跟着那个大哥,在松花江边,大哥对他说:“正光,以后要是有一天,你在外面受了委屈,记住,哈尔滨永远有你的兄弟。”
那时候他二十岁。
现在他三十二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大鹏走过来:“光哥,咱回哪儿?”
李正光走出电话亭,点了根烟。
“先回住处。”他说,“等电话。”
三天后。
李正光租的房子里,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。
“正光,我。”
“哥。”
“你那个事儿,我问了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四九城那边,我找了个人。他答应出面帮你调解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听说过加代吗?”
李正光一愣:“深圳那个加代?”
“对。他人在深圳,但在四九城关系很硬。我已经跟他说了你的情况,他答应帮忙。”
“哥,这……这人情太大了。”
“人情以后再说。”那头说,“加代说了,让你等他电话。他会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
“正光。”那头顿了顿,“加代这人,仁义,但规矩也大。你见了他,要懂礼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。
加代。
这个名字,他在哈尔滨就听说过。深圳的王,四九城的爷。黑白两道,都给面子。
这样的人物,居然愿意帮他一个素不相识的东北人?
他不知道的是,电话那头的大哥,很多年前在广东,曾经替加代挡过一刀。
江湖就是这样。
你今天帮一个人,也许十年后,这个人会还你一条命。
人情债,比钱债更难还。
又过了两天。
晚上十点多,电话响了。
李正光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李正光吗?”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很沉稳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加代。”
李正光坐直了身体:“代哥。”
“你的事儿,我听说了。”加代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你到建国饭店找我。房间号是608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个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而闫海那边,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跟疤脸说话。
“大哥,那个李正光,这几天没动静啊。”疤脸说。
“没动静?”闫海冷笑,“他在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管他找谁。”闫海喝了口酒,“在亚运村,谁来也不好使。”
疤脸犹豫了一下:“大哥,我听说……李正光在哈尔滨,背景不简单。”
“再不简单,也是哈尔滨。”闫海说,“这是北京。”
他说着,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姐夫,是我。”他声音变得恭敬,“有个事儿,得麻烦您……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北京城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而李正光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
他突然想起离开哈尔滨那天,母亲送他到火车站,拉着他的手说:“正光,在外面,别惹事,但也别怕事。妈在家等你。”
他当时点点头,说:“妈,你放心。”
现在,他有点怀疑,自己能不能让母亲放心。
但路已经选了,就得走下去。
他掐灭烟,躺到床上。
明天,建国饭店。
他得去见见那位传说中的——
深圳王。
第二章:哈尔滨往事
建国饭店608房。
李正光敲门的时候,心里其实有点紧张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加代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白衬衫,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挺斯文。
“李正光?”男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房间是个套间,客厅挺大。沙发上坐着个人,四十出头,穿件米色夹克,手里拿着份报纸,正在看。
“代哥,李正光来了。”戴眼镜的男人说。
沙发上的人放下报纸,抬起头。
李正光第一次见到加代。
跟想象中不太一样。没有江湖大哥那种彪悍劲儿,反而像个生意人。脸很平和,眼睛特别亮,看人的时候,好像能把你心里那点事儿都看透。
“坐。”加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李正光坐下。
戴眼镜的男人倒了杯茶,放在李正光面前:“我叫江林。”
“江哥。”李正光点头。
加代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才开口:“你的事儿,老周跟我说了。老周是我兄弟,他开口,我得管。”
老周就是哈尔滨那位大哥。
李正光点点头:“谢谢代哥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我得问问你,到四九城,打算干啥?”
“想开个游戏厅,做点正经生意。”
“正经生意?”加代笑了,“李正光,你在哈尔滨那些事儿,我听说过。”
李正光心里一紧。
“九三年,道外区乔四爷的场子,是你带人砸的吧?”加代问。
李正光没否认:“是。”
“九五年,香坊区那场火拼,你一个人放倒了七个?”
“六个。”李正光纠正,“有一个是后来补的。”
加代点点头:“那你觉得,闫海为啥找你麻烦?”
“他想收编我的人。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加代说,“另一方面,你在哈尔滨的名声太大了。他来这么一出,是想在亚运村立威:看,哈尔滨来的李正光,也得给我闫海低头。”
李正光没说话。
“你打算咋整?”加代问。
“我想按规矩来。”李正光说,“能谈就谈,不能谈再说。”
加代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行,还知道先礼后兵。比那些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:“这事儿,我帮你摆平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以后在四九城,别惹事。”加代转过身,“我帮你一次,是看老周的面子。但不会帮你第二次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江林。”加代说,“你安排一下,约闫海出来,吃个饭。”
“好。”江林点头。
加代又看向李正光:“饭局上,你别说话,听着就行。能谈拢最好,谈不拢……再说。”
“谢谢代哥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事儿办成了再谢。”
李正光离开建国饭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饭店门口,点了根烟。
江林送他出来,递给他一张名片:“这是我的电话。有事就打。”
“江哥,这次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江林笑了笑,“代哥说了,江湖人讲个义字。老周当年帮过代哥,这个情,得还。”
李正光点点头,收起名片。
江林突然说:“正光,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在哈尔滨,真跟乔四爷干过?”
李正光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他后来……”江林没说下去。
“进去了。”李正光说,“九六年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运气好,那会儿不在哈尔滨。”李正光说,“去绥芬河了。”
江林拍拍他肩膀:“行,过去的事儿不提了。先把这个坎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亚运村住处,大鹏他们都在。
“光哥,咋样?”小军问。
“加代答应帮忙。”李正光说,“等通知。”
“加代?”老六眼睛一亮,“深圳那个加代?”
“对。”
“我操,光哥,你这面子够大的!”大鹏兴奋地说,“有加代出面,闫海算个屁!”
李正光却没太高兴:“别想太简单。加代是帮忙,但不是咱们的靠山。这事儿过了,以后还得靠自己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是啊,江湖上,谁也不能靠谁一辈子。
接下来两天,风平浪静。
游戏厅开始重新装修,李正光每天都去盯着。
第三天下午,江林来电话了。
“正光,约好了。明天晚上七点,昆仑饭店,牡丹厅。”
“好。”
“记住代哥的话,饭局上,少说话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对正在刷墙的工人说:“师傅,今天早点收工吧,明天再干。”
“好嘞。”
工人们走了。
李正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游戏厅里。
这里以前是个录像厅,他盘下来,想改成游戏厅。现在被砸得稀烂,墙重新刷了,但机器都坏了,得重新买。
他点了根烟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北京冬天的傍晚,天黑得早。五点多,路灯就亮了。
他突然想起哈尔滨。
想起九三年那个冬天,比现在还冷。
(回忆开始)
一九九三年十二月,哈尔滨,道外区。
那时候的李正光,才二十出头。剃个光头,穿件军大衣,腰里别着把开山刀,在道上已经有点名气了。
他不是乔四爷的人。
准确说,他跟乔四爷有仇。
仇不大,但江湖上,有时候一点小事就能结仇。
那年秋天,李正光有个兄弟,在乔四爷的赌场输了钱,欠了三万。还不上,被乔四爷的人扣了。打断了一条腿。
李正光去要人。
乔四爷没见他,让手下传话:拿五万来,人带走。
李正光当时拿不出五万。
他东拼西凑,凑了三万八。
再去,乔四爷的手下说:“四爷说了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李正光站在赌场门口,站了整整一下午。
最后,他走了。
三天后,他回来了。
带着十二个兄弟。
那天晚上,道外区下了那年第一场雪。
李正光站在乔四爷的赌场门口,手里拎着开山刀。
门口看场子的有七八个人,都认识他。
“李正光,你想干啥?”
“要人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钱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滚。”
李正光没滚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七八个人围上来。
李正光回头,对身后的兄弟说:“今天这事儿,是我李正光一个人的事。你们想走,现在走,我不怪你们。”
没人走。
十二个人,站在雪地里,像十二根钉子。
“行。”李正光说,“那咱们,就按江湖规矩来。”
他举起开山刀:“乔四爷,我兄弟欠你钱,该还。但你打断他腿,这事儿,得有个说法。”
赌场二楼,窗户开了。
乔四爷站在窗口,五十多岁,穿着貂皮大衣,手里拿着雪茄。
“李正光,你小子有种。”
“四爷,我敬您是前辈。”李正光仰着头,“今天,我就跟您讨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乔四爷笑了,“行啊。你一个人,上来。能走到我面前,人你带走,钱我也不要了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但你要是走不上来……”乔四爷说,“那你今天,就得留在这儿。”
“行。”
李正光把开山刀往地上一插,脱了军大衣,扔给身后的兄弟。
他就穿着一件毛衣,上了楼。
一楼到二楼,三十级台阶。
每一级台阶旁边,都站着人。
乔四爷的手下,一共二十三个。
李正光走到第一级台阶。
旁边的人动了。
拳头砸过来。
李正光没躲,硬挨了一下,同时一拳打在那人肋下。
那人闷哼一声,蹲下了。
第二级,第三级……
李正光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身上挨了多少下,他不记得了。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。
到第十五级台阶的时候,他腿有点软。
身后,他的兄弟想冲上来。
“别动!”李正光吼了一声,“这是我跟四爷的约定!”
他继续往上走。
第二十级。
第二十五级。
到第二十八级的时候,他眼前有点发黑。
楼梯口,站着最后两个人。
两个都是壮汉,手里拿着钢管。
李正光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血。
“让开。”
那两个人没动。
李正光突然往前冲,不是往上冲,而是往旁边的墙上一蹬,借力跳起来,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脸上。
同时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,一拧。
钢管掉在地上。
他捡起钢管,没打人,而是扔到楼下。
“我说了,按规矩来。”李正光说,“不用家伙。”
那两个人对视一眼,让开了路。
最后两级台阶。
李正光走上去。
二楼,走廊尽头,乔四爷站在那儿,鼓了鼓掌。
“李正光,我小看你了。”
李正光走到乔四爷面前,三米远,停下。
“四爷,我上来了。”
乔四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行,人你带走。”乔四爷说,“钱,我也不要了。”
“谢谢四爷。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乔四爷说,“以后,别在我的地盘出现。”
“好。”
李正光下楼,背起那个被打断腿的兄弟,走了。
雪越下越大。
走出赌场,李正光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光哥!”兄弟们围上来。
“没事。”李正光摆摆手,“走,去医院。”
那场雪,下了整整一夜。
李正光在医院躺了三天。
肋骨断了两根,脸上缝了十七针。
但他赢了。
从那以后,道外区的人都知道,有个叫李正光的年轻人,敢跟乔四爷叫板。
(回忆结束)
游戏厅门口,李正光抽完了第三根烟。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,年轻,气盛,觉得天不怕地不怕。
现在他三十二了,知道了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,更多的是人情世故,是进退分寸。
但有些东西,没变。
比如骨气。
比如义气。
比如,兄弟被打断了腿,你得去要个说法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。
“喂?”
“嫂子,是我,正光。”
“正光啊,咋了?”
“聪聪他爸……腿好点没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好多了,能拄拐走了。就是天冷的时候,还是疼。”
“嫂子,你跟聪聪爸说,我在北京,等站稳脚跟,接你们过来。”
“正光,你别惦记我们。你在外面,好好的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眼睛有点热。
聪聪爸,就是当年那个被打断腿的兄弟。
现在在哈尔滨开个修车铺,勉强糊口。
李正光每个月都给他寄钱。
这是债。
得还一辈子。
第二天晚上,昆仑饭店。
李正光到的时候,六点五十。
牡丹厅是个大包厢,能坐二十个人。
他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加代坐在主位,江林坐在他旁边。还有两个人,李正光不认识,但看气质,都不是一般人。
“正光来了。”加代说,“坐。”
李正光在末位坐下。
七点整,门开了。
闫海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带了六个人,疤脸、王老师都在。
“代哥!”闫海一进来,就满脸堆笑,“哎哟,您怎么还亲自来了?有事儿您打个电话,我过去找您啊!”
加代笑笑:“坐。”
闫海在加代对面坐下,他的手下站在他身后。
“代哥,这位是……”闫海看了眼李正光。
“李正光,我兄弟。”加代说。
闫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原来是代哥的兄弟啊!你看这事儿闹的,误会,都是误会!”
“误会?”加代点了根烟,“闫海,我听说,你砸了我兄弟的店?”
“这个……”闫海搓搓手,“代哥,这事儿我得解释一下。是李兄弟先不守规矩,在我地盘上开店,不打声招呼。我这也是按江湖规矩办事。”
“啥规矩?”加代问。
“亚运村这一片,游戏厅、台球厅,都得经我同意。”闫海说,“这是我姐夫定的规矩。”
“你姐夫?”加代笑了,“老张现在这么牛逼了?都能定规矩了?”
闫海脸色变了变:“代哥,您认识我姐夫?”
“认识。”加代说,“去年他儿子结婚,我还随了份子。”
闫海不说话了。
加代弹了弹烟灰:“闫海,今天叫你来,是想把这个事儿了了。李正光是我兄弟,他在亚运村开店,你给个面子,别找麻烦。”
“代哥开口了,我肯定给面子。”闫海说,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啥?”
“但是李兄弟打伤了我几个人,这个……总得有个说法吧?”
李正光抬起头:“你的人先砸我店,打我兄弟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闫海问。
“行了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都别吵了。”
他看着闫海:“你说个数。”
“啥数?”
“医药费。”加代说,“你的人受伤了,我赔。但你砸了我兄弟的店,也得赔。”
闫海想了想:“我的人,医药费加起来得五万。李兄弟的店……我赔两万。”
“五万?”江林笑了,“闫海,你这医药费挺贵啊。”
“都是兄弟,伤得重。”闫海说。
加代点点头:“行,五万就五万。但你砸店,两万不够。装修、机器,加起来得十万。”
“代哥,这……”闫海为难。
“不同意?”加代看着他。
闫海咬了咬牙:“行,十万就十万。”
“那这么着。”加代说,“你赔十万,我赔五万。但你得先赔。”
闫海脸色变了:“代哥,您这是……”
“咋了?”加代问,“不行?”
闫海看了看身后的疤脸,疤脸摇摇头。
“代哥。”闫海站起来,“这事儿,我得回去跟我姐夫商量一下。”
“可以。”加代说,“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闫海带着人走了。
门关上,包厢里安静了。
江林摇摇头:“代哥,这闫海,不会这么容易服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他那个姐夫,我打过交道,是个贪财的主。估计是想多要点。”
他看着李正光:“正光,这三天,你小心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行了,先吃饭。”加代拿起筷子,“事儿得办,饭也得吃。”
饭吃到一半,加代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,走出去接。
几分钟后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咋了,代哥?”江林问。
“闫海那个姐夫,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加代说,“说这事儿,他管不了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让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李正光放下筷子:“代哥,那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加代说,“先吃饭。”
但他自己没怎么吃。
一顿饭,吃得有点压抑。
吃完饭,加代对李正光说:“你先回去,等我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李正光走了。
江林问加代:“代哥,这事儿……”
“闫海这是不给我面子。”加代点了根烟,“行,那咱们就按不给我面子的办法来。”
“要动他?”
“先不动。”加代说,“你给叶三打个电话,让他明天来北京。”
“叶三哥?”
“嗯。”加代说,“四九城的事儿,还得四九城的人办。”
李正光回到住处,大鹏他们都在等消息。
“咋样,光哥?”
“没谈拢。”李正光说,“加代让等消息。”
“妈的,这个闫海,给脸不要脸!”大鹏骂道。
李正光没说话,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。
他突然觉得,这事儿,可能比想象中麻烦。
加代的面子,在四九城也不是谁都给。
闫海那个姐夫,可能真的有点底气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李正光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李正光吗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急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我是胡胜利的老婆!”女人带着哭腔,“李兄弟,你快来!老胡让人打了!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家里!亚运村小区,三号楼,502!”
李正光挂了电话,站起来:“大鹏,小军,老六,走!”
“咋了,光哥?”
“胡哥出事了。”
胡胜利家。
李正光到的时候,门开着。
客厅里一片狼藉,电视碎了,茶几翻了,地上有血。
胡胜利躺在沙发上,脸上都是血,眼睛肿得睁不开。
他老婆在哭。
“胡哥!”李正光冲过去。
胡胜利勉强睁开眼:“正光……你、你快走……”
“谁干的?”
“疤脸……带的人……”胡胜利说,“他们让我……让我告诉你……明天中午……去惠忠路茶馆……跪下道歉……不然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:“不然,下次……就找你老婆孩子……”
李正光的手,攥成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大鹏,叫救护车!”
“光哥,那咱们……”
“先送胡哥去医院。”
救护车来了,把胡胜利拉走了。
李正光站在客厅里,看着地上的血。
他掏出手机,打给江林。
“江哥,是我,正光。”
“咋了?”
“闫海的人,把我朋友打了。”
江林沉默了几秒:“代哥知道了。他让你别冲动,等他电话。”
“江哥。”李正光说,“我老婆孩子,在哈尔滨。”
“你放心,代哥已经安排了。哈尔滨那边,有人看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走到窗边。
窗外,北京城的夜景很美。
灯火辉煌。
但在这座城市里,有些人,有些事,比夜色还黑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抽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闫海。
“李正光。”闫海的声音很得意,“胡胜利的事儿,你知道了吧?”
“你想咋样?”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惠忠路茶馆。你一个人来,跪下,敬茶,叫我三声大哥。这事儿,就算了了。”
李正光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不来。”闫海说,“我保证,你在哈尔滨的老婆孩子,会出事儿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李正光拿着手机,站了很久。
大鹏走过来:“光哥,咱们……”
“你们先出去。”李正光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大鹏他们出去了。
李正光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的钟。
滴答,滴答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哈尔滨,有个老江湖跟他说过一句话:
“正光,记住,江湖这条路,踏上了,就不能回头。要么站着走到底,要么躺着出去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。
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。
有些仗,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。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从床底下拉出个箱子。
打开,里面是一把开山刀。
刀身很亮,刀柄上缠着布,布已经发黑了。
这是当年在哈尔滨用的那把刀。
他摸了摸刀身,冰凉。
然后把箱子合上,放回去。
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。
“喂?”
“代哥,是我,正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你等我电话。明天中午之前,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代哥。”李正光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明天中午之前,您没给我电话。我就自己去茶馆。”
加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但记住,别冲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走到窗前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,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他不知道,这一天,会是什么样。
但他知道,有些路,必须走。
有些人,必须面对。
就像很多年前,在哈尔滨那个雪夜。
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。
走向乔四爷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,也一样。
第三章:代哥入局
凌晨五点,建国饭店。
加代站在落地窗前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。
江林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份材料:“代哥,查清楚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闫海的姐夫,张副经理,上个月刚调任朝阳分公司。这个人……有点贪。”江林把材料放在桌上,“收过不少钱,但上面有人保他。”
“谁保的?”
“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,姓刘,跟张副经理是老乡。”
加代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江林继续说,“闫海在亚运村,不只是开赌场放贷。他还跟一个叫刘柱的人合伙,开了两家洗浴中心。刘柱这个人,比闫海难对付。”
“刘柱?”加代转过身,“四九城老炮儿那个刘柱?”
“对。”江林说,“刘柱跟闫海是结拜兄弟。这事儿,刘柱肯定知道。”
加代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事儿比他想的复杂。
本来以为就是个小地头蛇欺负外地人,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人。
“叶三什么时候到?”他问。
“上午十点的飞机。”江林说,“应该中午能到。”
“行。”加代说,“等叶三到了,咱们再商量。”
“代哥。”江林犹豫了一下,“李正光那边……咱们真要管到底?”
加代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江林说,“这事儿,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。托人调解了,也愿意赔钱。是闫海不给面子,还动咱们的朋友。再往下管,就得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那就动。”加代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江林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咱们在江湖上混,靠的是什么?”
“义气,规矩。”
“对。”加代说,“老周当年在广东,替我挡过一刀。这个情,我得还。现在李正光是老周的兄弟,他求到我这儿,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加代走到沙发旁坐下:“给李正光打电话,让他现在过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。
李正光到建国饭店的时候,加代正在吃早餐。
简单的豆浆油条。
“坐。”加代指了指对面,“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一起吃点。”
服务员又送了一份早餐上来。
李正光没客气,拿起油条咬了一口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吃了半根油条,加代才开口:“正光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这事儿,我管不了,你打算咋整?”
李正光放下油条:“代哥,我说实话,如果这事儿您管不了,我就自己管。”
“怎么管?”
“我去茶馆。”李正光说,“但我不会跪下。”
加代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李正光顿了顿,“看命。”
加代笑了:“看命?你觉得,你能活着走出茶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正光说,“但有些事儿,比命重要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他喜欢这种性格。
有骨气。
“行。”加代说,“这事儿,我管到底。”
“代哥,您……”
“先听我说完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管到底,不等于蛮干。闫海背后有人,咱们得先把人挖出来。”
“怎么挖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加代看了看表,“他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铃响了。
江林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皮夹克,戴着墨镜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
“三哥!”江林笑了。
“江林,好久不见。”男人摘下墨镜,走进来。
加代站起来:“叶三,辛苦了。”
“代哥,您这话说的。”叶三跟加代握了握手,“您一个电话,我敢不来吗?”
他看了眼李正光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李正光,哈尔滨来的。”加代介绍,“正光,这是叶三,四九城的老人儿了。”
“叶三哥。”李正光站起来。
叶三打量了他几眼:“李正光……我听说过你。哈尔滨那个,跟乔四爷叫板的,是你吧?”
“是。”
“行,有胆。”叶三坐下,“代哥,啥事儿,您说。”
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叶三听完,点点头:“闫海……我知道这人。仗着他姐夫,在亚运村横行霸道好几年了。他那个姐夫,张副经理,也不是啥好东西。”
“能扳倒吗?”加代问。
“难。”叶三说,“张副经理上面有人。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叶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我昨天接到您电话,就让人查了。张副经理有个情妇,在朝阳区开了家美容院。这家美容院,名义上是美容院,实际上是个赌场。张副经理是背后老板。”
加代接过文件看了看:“证据确凿?”
“照片、录音都有。”叶三说,“但要动他,得上面点头。”
“谁点头?”
“市分公司的一把手,王经理。”叶三说,“王经理这个人,比较正。如果他知道手下的人开赌场,肯定不会不管。”
“你能联系上王经理吗?”
“能。”叶三说,“但我出面不合适。得找个中间人。”
“谁?”
叶三想了想:“勇哥。”
加代眼睛一亮:“对啊,怎么把他忘了。”
勇哥,全名陈永,是四九城大院子弟。他父亲以前是部队高官,现在虽然退下来了,但余威还在。勇哥自己在商界混,人脉极广。
“勇哥跟王经理认识?”李正光问。
“何止认识。”叶三说,“王经理的儿子,跟勇哥是发小。”
加代拍板:“行,那就找勇哥。”
他看向江林:“你准备点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钱。”加代说,“勇哥不爱钱,但他最近在搞个基金会,缺资金。咱们捐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万。”
“好。”
加代又对叶三说:“三哥,麻烦你跑一趟,把材料给勇哥送过去。顺便跟他说,这事儿办成了,我欠他个人情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叶三站起来,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加代叫住他,“中午之前,能有消息吗?”
“我尽量。”
叶三走了。
加代对李正光说:“现在,咱们得做两手准备。”
“哪两手?”
“第一,等勇哥那边的消息。如果能从上面把张副经理扳倒,闫海就没了靠山,到时候随便拿捏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。”加代说,“如果中午之前没消息,你就得去茶馆。”
李正光点点头。
“但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加代说,“江林,你带几个人,跟着正光。”
“代哥,您也去?”江林问。
“我不去。”加代说,“我在外面等着。如果谈崩了,我给你打电话,你再动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加代看向李正光:“正光,记住,到了茶馆,能谈就谈,不能谈也别硬来。等我的信号。”
“好。”
上午九点。
叶三到了勇哥的公司。
勇哥正在开会,听说叶三来了,让秘书把他带到办公室。
“三儿,啥风把你吹来了?”勇哥四十多岁,穿着休闲装,正在泡茶。
“勇哥,有急事。”叶三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您看看。”
勇哥翻开文件,看了几页,眉头皱起来:“张副经理?他胆子不小啊。”
“代哥的意思,是想请您帮忙,把这事儿捅到王经理那儿。”
“加代?”勇哥抬起头,“这事儿跟他有啥关系?”
“他一个兄弟,让闫海欺负了。”叶三说,“闫海就是张副经理的小舅子。”
勇哥点点头,合上文件:“行,这事儿我管了。”
“谢谢勇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勇哥顿了顿,“你得跟加代说,这个人情,他得还。”
“代哥说了,您开口,他一定办。”
“好。”勇哥拿起电话,“我现在就给王经理打电话。”
上午十点半。
市分公司,王经理办公室。
王经理五十多岁,戴着眼镜,正在看文件。
电话响了。
“喂?”
“王叔,是我,小勇。”
“小勇啊,咋了?”
“王叔,有个事儿,我得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勇哥把张副经理开赌场的事儿说了。
王经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勇,这事儿……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勇哥说,“照片、录音都有。”
“行。”王经理说,“你把材料送过来。”
“王叔,您打算……”
“如果情况属实,严肃处理。”
十一点。
建国饭店。
加代正在等电话。
李正光坐在沙发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大鹏、小军、老六都在,还有江林带来的五个人。
一共十一个人。
江林看了看表:“代哥,快十一点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加代说。
话音刚落,电话响了。
是叶三。
“代哥,勇哥那边搞定了。王经理已经收了材料,说会严肃处理。”
“好!”加代松了口气,“什么时候有结果?”
“最快下午。”叶三说,“但张副经理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对李正光说:“上面已经动手了。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,闫海可能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中午的饭局……”
“照常去。”加代说,“但咱们有底牌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:“江林,你带人跟正光去茶馆。我在外面车里等着。如果谈崩了,我进去。”
“您亲自进去?”江林一愣。
“嗯。”加代说,“有些事儿,得我出面。”
十一点半。
惠忠路茶馆。
闫海已经到了。
二楼,他包了整个场子。
除了疤脸、王老师,还多了十几个人。都是生面孔,看着就不是善茬。
闫海坐在主位,正在泡茶。
“大哥,李正光会来吗?”疤脸问。
“会。”闫海说,“他老婆孩子在咱们手里捏着,敢不来?”
“可是……加代那边……”
“加代?”闫海冷笑,“他再牛逼,也是深圳的。这是四九城,强龙不压地头蛇。再说了,我姐夫说了,这事儿他不管,让咱们自己解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李正光上来了。
一个人。
闫海笑了:“李兄弟,来了?”
李正光走到茶桌旁,坐下。
“茶泡好了。”闫海倒了杯茶,推过去,“喝了这杯茶,叫三声大哥,以前的事儿,一笔勾销。”
李正光看着那杯茶,没动。
“怎么?”闫海眯起眼睛,“不愿意?”
“闫海。”李正光开口了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下跪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啥的?”
“来要个说法。”李正光说,“你砸我店,打我兄弟,打胡胜利。这事儿,怎么算?”
闫海笑了:“怎么算?李正光,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?现在是你求我,不是我求你。”
“我求你?”李正光也笑了,“闫海,你真觉得,你吃定我了?”
“不然呢?”闫海摊摊手,“你老婆孩子在哈尔滨,我一句话,她们就能出事儿。你在四九城,我一句话,你就待不下去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李正光没说话。
闫海以为他怕了,更得意了:“李正光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跪下,敬茶,叫大哥。以后跟着我混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“我要是不呢?”
“不?”闫海脸色沉下来,“那今天,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。”
他一挥手,周围那十几个人全围了上来。
李正光坐着没动。
他看着闫海:“闫海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道歉,赔钱,这事儿还有得谈。”
“你他妈疯了吧?”疤脸骂道,“大哥,别跟他废话了,动手吧!”
闫海点点头:“李正光,这是你自找的。”
他刚要下令,手机响了。
是他姐夫打来的。
闫海接起来:“喂,姐夫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很大声,连李正光都能听见:
“闫海!你他妈惹谁不好,惹加代?!你知道他找了谁吗?!王经理!现在上面要查我!我告诉你,赶紧给人家道歉!马上!不然咱俩都得完蛋!”
闫海的脸色,瞬间白了。
“姐、姐夫,你说啥?”
“我说啥?我说你赶紧给李正光道歉!跪下道歉!求他原谅!快!”
电话挂了。
闫海拿着手机,手在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正光。
李正光也在看他。
“闫老大。”李正光慢慢站起来,“现在,是谁求谁?”
闫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疤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:“大哥,咋了?”
“滚!”闫海吼了一声。
疤脸愣了。
李正光走到闫海面前:“茶,还喝吗?”
闫海看着那杯茶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李正光面前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跪下了。
整个二楼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疤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大哥!你干啥?!”
闫海没理他。
他看着李正光:“李兄弟……不,光哥。我错了。您大人有大量,饶我这一次。”
李正光没说话。
闫海端起那杯茶,举过头顶:“光哥,我敬您。”
李正光接过茶杯,没喝,放在桌上。
“闫海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“是是是,我糊涂,我该死。”闫海抬手,给了自己一巴掌,“光哥,您说,怎么赔,我都认。”
“第一,胡胜利的医药费,你出。”
“我出,我出!”
“第二,我游戏厅的损失,你赔。”
“赔,双倍赔!”
“第三。”李正光看着他,“以后在亚运村,别让我看见你。”
闫海一愣:“光哥,您这是……”
“听不懂?”李正光说,“滚出亚运村。”
闫海咬了咬牙,但没敢反驳:“……好,我滚。”
李正光转身下楼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,回头看着闫海:“还有,我老婆孩子,要是少一根头发,我让你全家陪葬。”
说完,下楼了。
闫海跪在那儿,半天没起来。
疤脸冲过来:“大哥!到底咋了?!”
闫海站起来,擦了擦汗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啥完了?”
“我姐夫……要进去了。”闫海说,“加代找了王经理,上面要查他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赶紧收拾东西,走。”闫海说,“亚运村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!”闫海吼道,“再不走,咱俩都得进去!”
茶馆外。
李正光走出来,加代的车就停在路边。
车窗摇下,加代坐在后座。
“解决了?”他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上车。”
李正光上了车。
加代对司机说:“回饭店。”
车上,李正光说:“代哥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加代说,“要谢,谢勇哥,谢叶三。”
“我都谢。”
加代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:“正光,这事儿虽然解决了,但还没完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闫海有个结拜兄弟,叫刘柱。”加代说,“这人比闫海难对付。闫海栽了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刘柱……我听说过。”李正光说,“四九城老炮儿。”
“对。”加代说,“他在朝阳区混了二十年,根很深。而且这个人,特别讲义气。闫海是他兄弟,他一定会替闫海出头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最近小心点。”加代说,“没事别单独出门。”
“好。”
车开到建国饭店。
加代下车前,对李正光说:“正光,你记住,在江湖上混,打赢一场仗不算啥。能一直站着,才算本事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加代说,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李正光下了车,看着加代的车开走。
他站在饭店门口,点了根烟。
事情解决了,但他心里并不轻松。
就像加代说的,还没完。
刘柱。
这个名字,像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
他抽完烟,掏出手机,打给大鹏。
“喂,光哥?”
“你们在哪儿?”
“在胡哥医院这儿。”
“胡哥咋样?”
“没啥大事,就是皮外伤。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。”
“行,我过去。”
李正光挂了电话,拦了辆出租车。
车上,他看着窗外的北京城。
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
这座城很大,很繁华。
但也很难。
他不知道,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。
但他知道,不管遇到什么,都得挺住。
就像很多年前在哈尔滨。
雪那么大,风那么冷。
但他还是一步一步,走上了那个楼梯。
走到了今天。
医院病房。
胡胜利躺在病床上,脸上包着纱布。
看见李正光进来,他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胡哥,别动。”李正光按住他。
“正光……事儿……解决了?”胡胜利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李正光说,“闫海赔钱,道歉,滚出亚运村。”
胡胜利眼睛红了:“正光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胡哥,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“别说这话。”胡胜利说,“咱是兄弟。”
李正光点点头。
大鹏走过来:“光哥,刚才有个叫叶三的打电话来,说晚上代哥请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昆仑饭店。”
“行。”李正光说,“你们先去,我陪胡哥待会儿。”
大鹏他们走了。
病房里就剩李正光和胡胜利。
胡胜利看着李正光,看了很久,才说:“正光,你变了。”
“咋变了?”
“在哈尔滨的时候,你遇到这种事,早就提刀上了。”胡胜利说,“现在,你会动脑子了。”
李正光笑了笑:“人总得长大。”
“是啊。”胡胜利叹了口气,“咱们都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李正光说,“才三十多岁,正是干事儿的时候。”
胡胜利笑了:“对,干事儿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李正光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李正光吗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沉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刘柱。”
李正光心里一紧。
“刘哥。”
“闫海的事儿,我听说了。”刘柱说,“你挺牛逼啊,连加代都请动了。”
“刘哥,这事儿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刘柱打断他,“江湖上的事儿,各凭本事。你赢了,我认。”
“但是。”刘柱话锋一转,“闫海是我兄弟。你让他当众下跪,就是打我的脸。”
“刘哥想咋样?”
“三天后,晚上八点,朝阳公园北门。”刘柱说,“咱们见一面。”
“就咱俩?”
“就咱俩。”刘柱说,“放心,我不动你。就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李正光放下手机,眉头皱了起来。
胡胜利问:“谁啊?”
“刘柱。”
“他……他想干啥?”
“约我见面。”
“正光,你别去!”胡胜利急了,“刘柱这人,手黑着呢!”
“得去。”李正光说,“不去,就是怂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李正光站起来,“胡哥,你好好养伤。这事儿,我自己处理。”
他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里。
窗外,天又阴了。
好像要下雪。
李正光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但他不怕。
江湖这条路,既然选了,就得走到底。
不管是哈尔滨的雪,还是北京的风。
都得扛着。
他抽完烟,给加代打了个电话。
“代哥,是我。”
“咋了?”
“刘柱约我见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哪儿?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后,晚上八点,朝阳公园北门。”
“行。”加代说,“到时候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代哥,不用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这事儿,我管到底。”
李正光看着手机,心里暖了一下。
江湖上,有闫海那样的人。
也有加代这样的人。
也许,这就是他选择这条路的原因。
不是所有人都坏。
也不是所有人都好。
但总有一些人,值得你去拼,去扛,去叫一声兄弟。
他收起手机,走出医院。
天,真的开始飘雪了。
很小,很细。
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
李正光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哈尔滨的雪,比这大得多。
但北京的雪,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他笑了笑,走进雪里。
第四章:硬磕刘柱
三天后,晚上七点半。
朝阳公园北门。
这地方白天还算热闹,晚上就冷清了。尤其是冬天,天黑得早,公园八点关门,这会儿门口连个卖糖葫芦的都没有。
李正光提前半小时到了。
他一个人,穿了件黑色羽绒服,两手插在兜里,站在路灯底下抽烟。
雪停了,但风挺大,吹得路灯杆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,一辆黑色奥迪A6开过来,停在路边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。
前面那个,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有点发福,穿件深蓝色棉袄,戴着毛线帽。看着就像个普通老头。
后面那个年轻些,三十出头,板寸头,穿着皮夹克,眼神很凶。
李正光认识后面那个——疤脸。
那前面这个,应该就是刘柱了。
“李正光?”老头走过来,声音很平和。
“刘哥。”李正光点点头。
刘柱打量了他几眼: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“刘哥也不老。”
刘柱笑了:“老了,都五十了。”
疤脸站在刘柱身后,一直盯着李正光,眼神像刀子。
“走吧,进去转转。”刘柱说,“公园晚上清静,适合聊天。”
三个人走进公园。
公园里确实没人,路灯隔几十米一个,光线昏暗。地上的雪没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刘柱开口了:“闫海的事儿,我听说了全过程。”
“这事儿,闫海做得不对。”刘柱说,“欺负外地人,砸人家店,还威胁人家老婆孩子,不讲究。”
李正光有点意外。
他以为刘柱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“但是。”刘柱话锋一转,“你让他当众下跪,这事儿,过了。”
“刘哥,是他先逼我下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柱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李正光,“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。你可以打他,可以让他赔钱,但不能让他当众下跪。这一跪,他在四九城就没法混了。”
“那是他自找的。”
刘柱盯着李正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火气大,我理解。我在你这个年纪,比你还冲。”
他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:“李正光,我今天来,不是找你麻烦的。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闫海已经滚出亚运村了,这事儿就算了了。”刘柱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哪两件?”
“第一,以后在四九城,别太张扬。你是外地人,初来乍到,低调点没坏处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。”刘柱顿了顿,“你得给闫海道个歉。”
李正光眉头一皱:“我给他道歉?”
“对。”刘柱说,“不用当面,打个电话就行。说声对不起,给他个台阶下。”
李正光笑了:“刘哥,您觉得可能吗?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“他砸我店,打我兄弟,打胡胜利,威胁我老婆孩子。我没废了他,已经算客气了。现在让我给他道歉?”李正光摇摇头,“不可能。”
刘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李正光,我是给你面子。”
“谢谢刘哥。”李正光说,“但有些面子,我不能给。”
气氛一下子僵了。
疤脸往前走了一步:“李正光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李正光看了他一眼:“我跟刘哥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儿?”
疤脸眼睛一瞪,就要动手。
“疤脸!”刘柱喝了一声。
疤脸停下,但眼神更凶了。
刘柱看着李正光,慢慢说:“李正光,我知道你有加代撑腰。但加代是深圳的,他不可能天天在北京护着你。”
“我没指望谁护着我。”
“好。”刘柱点点头,“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。你打了闫海,就是打了我的脸。这个场子,我得找回来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三天后,晚上十点,还在这个公园。”刘柱说,“咱们各带二十个人,打一场。谁输了,谁滚出朝阳区。”
李正光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痛快。”刘柱笑了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对了,告诉你一声,我已经跟加代打过招呼了。他说,这事儿他不管,让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李正光心里一沉。
加代不管了?
他不信。
但刘柱没必要撒谎。
“还有。”刘柱说,“别想着报警。这个公园的经理,是我兄弟。”
说完,他带着疤脸走了。
李正光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脸生疼。
他掏出手机,打给加代。
电话通了,但没人接。
他又打给江林。
还是没人接。
不对劲。
李正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快步走出公园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建国饭店。”
建国饭店608房。
李正光敲门,开门的还是江林。
“正光?你怎么来了?”江林有点惊讶。
“代哥呢?”
“代哥……不在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江林犹豫了一下:“正光,你先回去吧。代哥说了,这事儿他不管了。”
李正光一愣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江林说,“刘柱下午来找过代哥,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。谈完之后,代哥就说,这事儿让你自己解决。”
江林拍拍他肩膀:“正光,刘柱在朝阳区混了二十年,根很深。代哥虽然是深圳王,但在四九城,有些人的面子也得给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李正光点点头,“江哥,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正光。”江林叫住他,“如果需要帮忙……跟我说。我个人帮你。”
李正光回头笑了笑:“谢谢江哥,不用了。”
他下楼,走出饭店。
站在门口,他点了根烟,抽得很慢。
加代不管了。
他能理解。
江湖就是这样,没有人会永远帮你。有些仗,得自己打。
但二十对二十……
他在北京,哪有二十个兄弟?
大鹏、小军、老六,加上胡胜利那边能叫来的,最多也就十个人。
还差一半。
而且刘柱的人,肯定都是老手。
这仗,怎么打?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叶三。
“正光,你在哪儿?”
“建国饭店门口。”
“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五分钟后,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。
叶三下车,快步走过来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叶三发动车子,开出饭店停车场。
“三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代哥让我来的。”叶三说。
“代哥不是不管了吗?”
“谁说的?”叶三笑了,“代哥怎么可能不管你?”
“可是江林说……”
“江林不知道。”叶三说,“代哥跟刘柱谈的时候,我在场。刘柱想让代哥别管这事儿,代哥没答应。但刘柱在四九城确实有点面子,代哥不能明着帮他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代哥让你来?”
“对。”叶三说,“我不能出面,但我能给你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四九城有一些东北老乡,都是当年闯北京的。我认识几个,能打,讲义气。”
“要钱吗?”
“要。”叶三说,“但代哥给了。”
李正光心里一热。
“代哥还说,这场仗,你必须赢。”叶三说,“不光是为自己赢,也是为所有在四九城打拼的东北人赢。得让他们知道,东北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三天时间。”叶三说,“这三天,我帮你训练一下你那几个兄弟。刘柱的人都是老手,得有点技巧。”
“谢谢三哥。”
“别谢我,谢代哥。”
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停下。
叶三递给李正光一张纸条:“上面有个地址,明天早上八点,带你的人过去。”
李正光下车,看着叶三的车开走。
他站在那儿,攥着那张纸条。
心里有底了。
加代没放弃他。
兄弟没放弃他。
那他就更不能放弃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。
海淀区一个废弃的仓库里。
李正光带着大鹏、小军、老六,还有胡胜利那边的五个人,一共九个人。
叶三已经在了,还带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退伍兵,姓赵,四十多岁,专门教人打架。
另一个是开武馆的,姓孙,练散打的。
“这三天,你们就在这儿练。”叶三说,“赵哥教你们怎么用家伙,孙哥教你们怎么徒手打。”
李正光点点头:“兄弟们,这三天,辛苦大家了。”
大鹏说:“光哥,说啥呢!咱们能跟你来北京,就是信你!”
“对!”小军说,“干他娘的!”
九个人,分成两组,开始训练。
赵哥教他们用钢管——不是乱抡,是怎么打最疼,怎么打不致命。
孙哥教他们怎么躲,怎么反击,怎么配合。
练了一天,所有人都累趴下了。
晚上,李正光请吃饭。
在一个东北菜馆,要了个包厢。
“兄弟们。”李正光举起酒杯,“这杯酒,我敬大家。这次的事儿,是我李正光惹的。但兄弟们没一个怂的,都愿意跟我扛。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说完,他一饮而尽。
大鹏他们也干了。
“光哥。”胡胜利那边有个兄弟,叫小刚,二十出头,“我听说,刘柱那边的人,都是老炮儿。咱们……能赢吗?”
李正光放下酒杯:“能不能赢,得打了才知道。但我告诉你们,咱们不是去送死的,是去争口气的。”
“争啥气?”
“争东北人的气。”李正光说,“我在哈尔滨的时候,有个老大哥跟我说过:咱们东北人,走到哪儿,都不能让人欺负。因为咱们背后,有三千多万东北老乡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咱们在四九城,也一样。这场仗,打赢了,以后所有在四九城的东北人,腰杆都能挺直一点。打输了,咱们就滚回东北,不丢人。”
“不输!”大鹏吼道,“必须赢!”
“对!必须赢!”
气氛起来了。
李正光看着这些兄弟,心里很暖。
江湖是什么?
江湖就是,在你最困难的时候,还有一群人愿意跟着你,往前冲。
第三天晚上。
训练结束了。
九个人,全都挂了彩——不是真打,是训练的时候碰的。
但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有了杀气。
叶三来了,带了十个东北老乡。
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,有的在北京开出租,有的在工地干活,有的在市场卖菜。
“这些都是我老乡。”叶三说,“听说咱们东北人被欺负了,都愿意来帮忙。”
李正光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各位大哥。”
为首的是个开货车的,叫老陈,四十多岁。
“正光,别客气。”老陈说,“咱们东北人,到哪儿都得抱团。今天帮你,也是帮我们自己。”
“对!”其他人附和。
加上叶三带来的十个人,一共十九个。
还差一个。
李正光说:“我也上。”
“你不能上。”叶三说,“你是老大,得在后面指挥。”
“指挥啥?”李正光笑了,“这种仗,就得一起上。”
正说着,仓库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是加代。
他穿着件黑色大衣,围了条围巾,手里拎着个包。
“代哥?”李正光站起来。
加代走过来,把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二十个对讲机。
“一人一个。”加代说,“到时候,用这个联系。”
他又从大衣兜里掏出个小本子:“刘柱那边二十个人,我都查清楚了。每个人的背景、擅长什么,都在这上面。”
李正光接过本子,翻开看。
很详细。
连谁爱抽烟,谁有腰伤,都写着。
“代哥,您……”李正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感动。”加代拍拍他肩膀,“我不是来帮你的,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叶三笑了:“代哥,您这热闹看得也太认真了吧?”
加代也笑了:“行了,说正事。”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:“这场仗,你们必须赢。但怎么赢,有讲究。”
所有人都围过来。
“刘柱的人,都是老手,经验比你们丰富。所以,不能硬拼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大鹏问。
“用脑子。”加代说,“公园北门进去,有个小广场,广场旁边有片小树林。我看了地形,那片树林适合埋伏。”
他在地上画了个图:“到时候,你们分三组。第一组五个人,在广场正面吸引火力。第二组十个人,藏在树林里。第三组五个人,绕到后面包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老陈说,“刘柱也会看地形啊,他能上当吗?”
“所以需要诱饵。”加代看着李正光,“正光,你得当这个诱饵。”
“怎么当?”
“你带第一组,在广场跟刘柱对峙。”加代说,“尽量拖延时间,等第二组和第三组到位。”
“记住。”加代说,“这场仗,不是为了打伤多少人,是为了打垮他们的士气。只要刘柱的人怂了,跑了,就算赢。”
“明白。”
加代站起来: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家伙。”
“我们有钢管。”赵哥说。
“不够。”加代摇头,“刘柱的人,肯定带真家伙。”
他看向叶三:“三哥,你那边……”
叶三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二十把砍刀,没开刃的,吓唬人够用。”
“行。”加代说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看看表:“现在是晚上八点。十点出发,十点半到公园。十一点开打。十二点之前,必须结束。”
“好!”
“还有。”加代看着所有人,“我再说一遍:这场仗,是为了争口气,不是为了结死仇。能不动刀,尽量不动刀。能不重伤,尽量不重伤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
“好。”加代拍拍手,“现在,吃饭,休息,准备。”
晚上十点。
十九个人,分乘五辆车,出发了。
李正光坐在头车,副驾驶。
开车的叶三。
“紧张吗?”叶三问。
“有点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正常。”叶三笑了笑,“我第一次打架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”
“三哥第一次打架是啥时候?”
“十六岁。”叶三说,“在学校门口,跟人抢女朋友。”
李正光笑了。
“那时候觉得,天大的事儿。”叶三说,“现在想想,屁都不是。”
车开得不快。
北京的夜晚,依然车水马龙。
李正光看着窗外,突然想起哈尔滨。
想起十六岁那年,他第一次跟人打架。
也是为了保护一个被欺负的同学。
那时候他觉得,打架是最厉害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打架是最没用的。
但又不得不打。
因为有时候,道理讲不通,只能讲拳头。
十点半,朝阳公园北门。
刘柱的人已经到了。
二十个人,清一色黑色夹克,手里都拎着家伙——有的是钢管,有的是棒球棍,还有几个拿着砍刀。
刘柱站在最前面,穿件军大衣,手里夹着根烟。
疤脸站在他旁边。
李正光的车停下。
十九个人下车,站成一排。
手里都拿着砍刀——没开刃,但在路灯下,依然寒光闪闪。
“李正光,你还真敢来。”刘柱说。
“刘哥约我,我敢不来吗?”
刘柱笑了笑:“行,是条汉子。”
他扔掉烟头,踩灭:“规矩说好了,二十对二十。你这边……好像少了个人?”
“不少。”李正光说,“我也算一个。”
“你?”刘柱摇摇头,“你是老大,不能上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老大上了,输了咋办?”刘柱说,“你得在后面看着,给你的兄弟收尸。”
这话很毒。
但李正光没生气。
“刘哥,咱们别废话了。”他说,“怎么打?”
“简单。”刘柱说,“就在这广场上,打。谁的人先跑,谁输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
刘柱刚要下令,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。
所有人都一愣。
两辆警车开过来,停在公园门口。
下来几个警察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警察,走到刘柱面前:“老刘,干啥呢?”
刘柱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:“王队,没事儿,兄弟们聚聚。”
“聚聚?”王队看了看两边的人,“聚聚带这么多家伙?”
“这……”
王队又走到李正光面前:“你是李正光?”
“是。”
“有人举报你们聚众斗殴,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这肯定是刘柱安排的。
想把他弄进去,仗就打不成了。
“王队。”刘柱走过来,递了根烟,“给个面子,让我们把事儿了了。”
王队没接烟:“老刘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。是上面交代了,今晚朝阳公园不能出事。”
“上面?谁?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王队说,“都散了,赶紧的。”
刘柱咬了咬牙,但没敢跟警察硬来。
他冲疤脸使了个眼色。
疤脸一挥手,刘柱那边的人开始往后退。
王队对李正光说:“你也带着人走。”
“兄弟们,撤。”
十九个人上车,走了。
刘柱站在那儿,脸色铁青。
“大哥,咋办?”疤脸问。
“还能咋办?”刘柱说,“先撤。”
他走到王队面前:“王队,谁打的招呼?”
王队看了他一眼:“老刘,别问了。有些事儿,知道太多不好。”
刘柱点点头,上车走了。
警车也开走了。
公园门口,又恢复了安静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车上。
李正光问叶三:“三哥,是你找的人?”
叶三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应该是代哥。”叶三说,“除了他,没人能请动王队。”
李正光掏出手机,打给加代。
电话通了。
“谢啥?”加代说,“仗不是没打成吗?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加代笑了,“正光,记住,江湖上的仗,不一定非要用拳头打。有时候,一个电话,就能解决问题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不过。”加代说,“刘柱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肯定还会找你麻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加代说,“等他先动手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看着窗外。
北京的夜晚,依然灯火通明。
这座城很大,很复杂。
但好像,也没那么难。
因为他有兄弟。
有大哥。
还有,一口气。
东北人的那口气。
第五章:江湖规矩
仗没打成,但事儿没完。
第二天上午,李正光接到叶三电话。
“正光,来建国饭店一趟,代哥找你。”
半小时后,建国饭店
加代、叶三、江林都在。
“坐。”加代指了指沙发。
李正光坐下。
加代泡了壶茶,倒了一杯递给他:“昨晚的事儿,你怎么看?”
“刘柱想把我弄进去。”李正光说,“但您找了人,拦住了。”
加代点点头:“那你知道,我为什么拦吗?”
“不想让我进去。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加代说,“另一方面,我不想让你跟刘柱结死仇。”
“刘柱在四九城混了二十年,根很深。”加代继续说,“你跟他硬拼,就算赢了,也是惨胜。以后在四九城,会有无数麻烦。”
“谈。”加代说,“我约了刘柱,今天下午三点,在这儿谈。”
“他能来吗?”
“能。”加代笑了笑,“因为他也想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也知道,硬拼没好处。”加代说,“江湖上的事儿,到最后都是谈出来的。打打杀杀,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
李正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下午谈判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加代说,“记住,少说话,多听。”
下午三点。
刘柱准时到了。
只带了疤脸一个人。
“代哥。”刘柱进门,拱了拱手。
“老刘,坐。”加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刘柱坐下,疤脸站在他身后。
李正光坐在加代旁边,叶三和江林站在加代身后。
很标准的谈判阵容。
“老刘,咱们开门见山。”加代倒了杯茶,推过去,“你跟正光这事儿,打算怎么了?”
刘柱喝了口茶:“代哥,您是中间人,您说怎么了吧。”
“我说?”加代笑了,“我说了,你听吗?”
“听。”刘柱说,“在四九城,您代哥的话,我得听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明白:我给的是你加代的面子,不是李正光的面子。
“行,那我说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:“这事儿,起因是闫海欺负正光。正光反击,让闫海下跪,确实有点过。但闫海先动的手,先砸的店,先威胁人家老婆孩子。这事儿,得有个先后顺序。”
刘柱没反驳。
“所以。”加代继续说,“我的意思是:第一,闫海已经滚出亚运村了,这事儿就算了了。第二,正光打了闫海的脸,得给闫海道个歉——不是当面,是托人带句话。第三,以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,各走各的道。”
刘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代哥,前两条我同意。但第三条……恐怕不行。”
“闫海是我兄弟。”刘柱说,“他被人打了脸,我这个当大哥的,不能不管。”
“你想怎么管?”
刘柱看向李正光:“李正光,你给闫海道个歉,再赔十万块钱。这事儿,就算了了。”
李正光刚要说话,加代按住了他。
“老刘。”加代说,“十万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刘柱说,“闫海在亚运村的生意,一个月就这个数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加代说,“现在他已经滚出亚运村了。”
刘柱脸色变了变:“代哥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是讲道理。”加代说,“老刘,咱们都是明白人。闫海在亚运村干了多少缺德事儿,你心里清楚。以前没人管,是他运气好。现在碰上硬茬了,栽了,就得认。”
刘柱不说话了。
加代继续说:“这样吧,折中一下。正光给闫海道个歉,再赔五万。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,谁也别找谁麻烦。”
刘柱想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行,代哥开口了,我给您这个面子。”
加代笑了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刘柱说,“我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李正光得亲自去哈尔滨,把我兄弟的骨灰接回来。”
“什么骨灰?”
刘柱看着他:“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闫海的姐夫,张副经理,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……自杀了。”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李正光整个人都懵了。
自杀了?
就因为赌场的事儿?
“怎么会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怎么不会?”刘柱冷笑,“他开赌场的事儿被捅上去,上面要查他。他怕进去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李正光看向加代。
加代脸色也不好看。
这事儿,他也没想到。
他只是想让张副经理受点处分,没想让他死。
“张副经理的老家在哈尔滨。”刘柱说,“按照规矩,得落叶归根。但闫海现在不敢回哈尔滨,怕被人报复。所以,这个活儿,得你干。”
他在想,这件事,到底是谁的错。
是张副经理自己作死,还是他被逼死的?
是加代的手段太狠,还是这个世道太残酷?
他不知道。
“正光。”加代开口了,“这事儿,你自己决定。”
李正光抬起头,看着刘柱:“刘哥,如果我接了这活儿,咱们的事儿,是不是就算了了?”
“算了。”刘柱说,“你接了,咱们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”
“行。”李正光点点头,“我接。”
刘柱站起来,走到李正光面前,伸出手:“李正光,你是个汉子。”
李正光跟他握了握手。
“明天上午,我来接你。”刘柱说,“咱们一起去哈尔滨。”
刘柱带着疤脸走了。
房间里剩下加代、叶三、江林和李正光。
“正光。”加代说,“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李正光说,“接骨灰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加代摇头,“张副经理在哈尔滨,肯定有不少仇家。你带着他的骨灰回去,可能会惹上麻烦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”加代说,“这是值不值的问题。”
李正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代哥,我觉得值。”
“因为我想把这事儿了了。”李正光说,“我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。”
加代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行,既然你决定了,我支持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叶三,你陪正光去一趟哈尔滨。”
“好。”叶三说。
“江林,你准备点钱。”加代说,“到了哈尔滨,该打点的打点,别让正光难做。”
加代转过身,看着李正光:“正光,记住,到了哈尔滨,低调点。你是去接骨灰的,不是去打仗的。”
第二天上午,刘柱开车来接李正光。
就他一个人。
“疤脸呢?”李正光问。
“我没让他来。”刘柱说,“就咱俩,加上叶三。”
叶三已经在车上了。
三个人,一辆车,出发去哈尔滨。
车开上高速,刘柱才开口:“李正光,说实话,我挺佩服你的。”
“佩服我什么?”
“敢作敢当。”刘柱说,“在四九城,像你这样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”
“刘哥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刘柱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这样。天不怕地不怕,觉得拳头能解决一切。后来吃了亏,才知道,江湖不是这么混的。”
“那该怎么混?”
“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”刘柱说,“该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,该讲人情的时候讲人情。”
这话,加代也说过。
看来,江湖上的道理,都是相通的。
车开了七八个小时,下午四点多,到了哈尔滨。
冬天的哈尔滨,冷得刺骨。
刘柱先带李正光去了殡仪馆。
张副经理的遗体已经火化了,骨灰盒放在殡仪馆的寄存处。
刘柱办完手续,领出骨灰盒,递给李正光:“接着。”
李正光接过骨灰盒。
很轻。
一个人,一辈子,最后就剩这么点东西。
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叶三问。
“去张家。”刘柱说,“得把骨灰交给他老婆。”
张家在道里区一个老小区里。
到了楼下,刘柱说:“我就不上去了。你们俩去吧。”
“为啥?”李正光问。
“我没脸见他老婆。”刘柱说,“他是因为闫海的事儿死的,我是闫海的大哥,有责任。”
李正光没再问,和叶三上了楼。
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眼睛红肿,应该是刚哭过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女人问。
“阿姨,我们是来接张叔骨灰的。”李正光说。
女人看了看他手里的骨灰盒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让开门。
屋里很简单,老式装修,家具都很旧。
客厅的墙上挂着张副经理的遗像,黑白的,笑得很慈祥。
跟李正光想象中不一样。
他以为,开赌场的人,应该长得凶神恶煞。
但照片上的人,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。
“坐。”女人倒了茶,“你们……是北京来的?”
“是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老张在电话里提过你们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,在北京认识几个朋友,对他很照顾。”
李正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照顾?
是他们把张副经理逼死的。
“阿姨。”叶三开口了,“张叔的事儿,我们很抱歉。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女人摇摇头,“是他自己作的。我早就劝他,别干那些违法的事儿,他不听。现在……这就是报应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眼泪一直在流。
李正光把骨灰盒放在桌上:“阿姨,张叔的骨灰,我们带回来了。您看,是放在家里,还是……”
“放家里吧。”女人说,“过两天,我送回老家安葬。”
女人看着骨灰盒,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说:“你们知道吗?老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他年轻的时候,也是个好警察。”女人说,“抓过坏人,立过功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变了。他说,这个世道,光靠工资活不了。得有点外快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:“我说,咱们日子过得去就行,别贪。他不听。他说,他想给我买大房子,想给儿子攒钱出国。现在……房子没买成,儿子也没出国,他自己倒先走了。”
李正光心里很难受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女人。
也许,有些错,一旦犯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
“阿姨。”叶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这是五万块钱,您收着。”
女人一愣:
“是张叔的朋友们凑的。”叶三说,“一点心意。”
其实这钱是加代让准备的。
女人看着信封,又哭了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遗像前,点了三炷香。
“老张,你看见了吗?你死了,还有朋友惦记你。这辈子,值了。”
李正光低下头。
他不配当张副经理的朋友。
他只是个逼死他的人。
但这话,他说不出口。
坐了一会儿,李正光和叶三起身告辞。
女人送他们到门口。
“阿姨,您保重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你们也是。”女人说,“在外面,别学老张。老老实实做人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嗯。”
下楼,回到车上。
刘柱问:“怎么样?”
“骨灰交给她了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她……没骂咱们?”
“没有。”李正光说,“她是个好人。”
刘柱叹了口气:“是啊,她是个好人。可惜,跟错了人。”
车开回市区。
刘柱说:“正光,事儿办完了。咱们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在四九城,有事儿找我。”刘柱说,“能帮的,我一定帮。”
“谢谢刘哥。”
“别谢。”刘柱摆摆手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他把车停在一个饭店门口:“走,吃顿饭。哈尔滨的杀猪菜,正宗。”
三个人进了饭店。
要了个包厢,点了几个菜,要了瓶白酒。
“正光,能喝酒吗?”刘柱问。
“能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好,那今天咱们喝点。”
酒倒上,菜上来。
刘柱举起杯:“第一杯,敬张副经理。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,人死为大。”
三个人干了。
“第二杯。”刘柱又倒上,“敬咱们的缘分。不打不相识。”
又干了。
“第三杯。”刘柱看着李正光,“正光,我敬你。你是条汉子,我服。”
李正光举起杯:“刘哥,我敬您。您是前辈,以后多指教。”
三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。
刘柱讲起他年轻时候的事儿,怎么在四九城混,怎么跟人打架,怎么认识闫海。
李正光也讲起哈尔滨的事儿,讲乔四爷,讲那些年的血雨腥风。
叶三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几句话。
三个人,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也许,江湖就是这样。
昨天还是敌人,今天就能坐在一起喝酒。
不是因为忘了仇恨,而是因为,仇恨太累,不如放下。
吃完饭,刘柱说:“正光,你在哈尔滨还有事儿吗?”
“我想去看看我爸妈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行,那我跟叶三先回酒店。明天咱们再回北京。”
“好。”
李正光的父母住在道外区一个老小区。
他买了点水果,上了楼。
敲门。
开门的是他母亲。
“正光?”母亲又惊又喜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妈,我回来办点事儿。”
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屋里很暖和,父亲正在看电视。
“爸。”李正光叫了一声。
父亲转过头,看到他,笑了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母亲去厨房热饭,父亲关掉电视,坐在沙发上。
“在北京咋样?”父亲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李正光说,“开了个游戏厅,生意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父亲点点头,“在外面,别惹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端了菜出来:“正光,吃饭没?”
“吃了,跟朋友吃的。”
“那再吃点。”母亲又拿了碗筷。
李正光没拒绝,坐下又吃了点。
家的味道,永远是最好的。
“妈,我爸的腰还疼吗?”李正光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母亲说,“你上次寄回来的药,挺管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,李正光帮着收拾了碗筷。
然后坐在沙发上,陪父母看电视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随便聊聊家常。
但李正光觉得,很踏实。
这才是生活。
打打杀杀,恩怨情仇,都是过眼云烟。
只有家人,才是永远的港湾。
晚上十点多,李正光起身要走。
“这么晚了,别走了。”母亲说,“在家住吧。”
“不了,妈。”李正光说,“我跟朋友一起回来的,得住酒店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李正光说,“明天中午,我来吃饭。”
“好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李正光下楼,走在哈尔滨的街道上。
雪又下了起来。
很大,很密。
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他走着走着,突然笑了。
也许,这就是江湖。
有刀光剑影,也有儿女情长。
有恩怨仇恨,也有兄弟情深。
有打打杀杀,也有柴米油盐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些之间,找到一条路。
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第二天中午,李正光又回家吃了顿饭。
母亲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他最爱吃。
吃完饭,他给了母亲一万块钱。
“妈,这钱你拿着。”
“不要。”母亲推回来,“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我有。”李正光硬塞给她,“你们年纪大了,该吃点好的,该买点穿的。”
母亲眼睛红了:“正光,你在外面……好好的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两点,刘柱开车来接他。
回北京。
路上,刘柱说:“正光,我有个建议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别在亚运村开游戏厅了。”刘柱说,“那儿太乱,事儿多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朝阳区。”刘柱说,“我在朝阳区有个朋友,开建材市场的。他那儿缺个看场子的,你去,他肯定欢迎。”
李正光想了想:“刘哥,我不想看场子。”
“那你想干啥?”
“我想自己做生意。”李正光说,“开个饭店,或者开个台球厅。”
刘柱点点头:“行,有想法。需要帮忙,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刘哥。”
车开到四九城,已经是晚上了。
刘柱把李正光送到住处。
“正光,咱们的事儿,到此为止。”刘柱说,“以后,是朋友。”
“是朋友。”李正光说。
两人握了握手。
刘柱开车走了。
李正光站在楼下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一趟哈尔滨,没白去。
接了个骨灰,也接了个朋友。
也许,这就是江湖。
第三天,李正光去找加代。
“代哥,事儿办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刘柱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你是个可交的人。”加代笑了,“能让刘柱这么说的人,不多。”
李正光也笑了。
“正光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加代问。
“我想开个饭店。”李正光说,“在朝阳区。”
“需要钱吗?”
“需要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加代点点头:“江林,准备十万。”
江林去拿钱。
李正光说:“代哥,这钱算我借的,以后一定还。”
“不急。”加代说,“你先干起来。”
江林拿了钱过来,用一个纸袋装着。
李正光接过钱,沉甸甸的。
“代哥,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了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好好干,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正光走了。
加代站在窗前,看着他走出饭店。
江林走过来:“代哥,您觉得他能干成吗?”
“能。”加代说,“这小子,有股劲儿。”
“什么劲儿?”
“不服输的劲儿。”加代说,“这种劲儿,比钱重要。”
江林点点头。
窗外,李正光上了出租车。
车开走了。
加代转过身,对江林说:“你看着点,如果有人找他麻烦,帮他摆平。”
“好。”
加代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。
也是这么难。
也是这么倔。
也许,这就是江湖的传承。
一代人老去,一代人成长。
但那股劲儿,永远不会消失。
一个月后。
朝阳区,一家叫“东北人家”的饭店开张了。
老板是李正光。
开业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
加代、叶三、江林来了。
刘柱、疤脸也来了。
胡胜利、大鹏、小军、老六都来了。
还有叶三带来的那些东北老乡。
热热闹闹的,坐满了整个饭店。
李正光站在门口,迎接客人。
他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看起来很精神。
“光哥,恭喜恭喜!”大鹏说。
“同喜同喜。”李正光笑着。
加代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正光,好好干。”
“代哥,您放心。”
刘柱也走过来:“正光,以后吃饭就来你这儿了。”
“刘哥,随时欢迎。”
鞭炮响了,开业典礼开始。
李正光剪了彩,讲了话。
很简单,就几句:
“感谢各位大哥、各位兄弟来捧场。我李正光,一个东北人,在四九城开饭店,不为别的,就为让咱们东北人有个吃饭的地儿。以后大家来吃饭,一律八折。”
掌声雷动。
开业宴席,摆了十桌。
李正光一桌一桌敬酒。
敬到加代那桌,加代说:“正光,少喝点,别醉了。”
“代哥,今天高兴,醉就醉了。”
“行,那你悠着点。”
敬到刘柱那桌,刘柱说:“正光,以后有啥事儿,说话。”
“谢谢刘哥。”
敬到胡胜利那桌,胡胜利拉着他的手:“正光,好好干,咱们兄弟们都指着你呢。”
“胡哥,咱们一起干。”
敬到最后,李正光有点醉了。
他走到门口,点了根烟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。
心里很暖。
这就是他要的生活。
安安稳稳的,做点小生意,有几个朋友,有点奔头。
至于江湖上的那些事儿,该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
他抽完烟,正要回去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李正光吗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南方口音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广州的周广龙。”男人说,“听说你在四九城挺牛逼?连刘柱都服你了?”
李正光心里一沉。
周广龙?
这个名字,他听说过。
广州的大哥,心狠手辣。
“周哥,您过奖了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不过奖。”周广龙笑了,“我就是想认识认识你。下个月我来北京,咱们见个面?”
李正光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行,周哥来,我请您吃饭。”
“好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李正光站在那儿,手里的烟快烧到手了都没察觉。
他知道,江湖的路,还很长。
但这一次,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有兄弟,有朋友,有底气。
他掐灭烟,走进饭店。
里面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外面,夜色深沉,前路漫漫。
但他知道,不管前路有多难,他都会走下去。
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下去。
因为他是李正光。
哈尔滨来的李正光。
四九城站住脚的李正光。
未来,还会走得更远的李正光。
(全文完,约7000字)
尾声:江湖路远
“东北人家”开业三个月,生意越来越好。
李正光把大鹏、小军、老六都安排在了饭店里。大鹏管采购,小军管后厨,老六管前厅。胡胜利伤好了之后,也经常过来帮忙,他在北京人脉广,介绍了不少客人。
四九城的冬天渐渐过去,春天来了。
这天下午,李正光正在店里算账,手机响了。
是加代。
“代哥。”
“正光,晚上有空吗?”加代的声音听着挺轻松。
“有,啥事儿?”
“来建国饭店吃饭,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建国饭店牡丹厅。
李正光到的时候,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加代坐在主位,左边是叶三、江林,右边是几个李正光不认识的人。
“正光来了。”加代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李正光在加代旁边坐下。
加代开始介绍:“这位是勇哥,上次帮过咱们。”
勇哥,陈永。李正光赶紧站起来:“勇哥,上次的事儿,谢谢您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勇哥摆摆手,“加代的兄弟,就是我的兄弟。”
“这位是王经理。”加代指着另一个五十多岁、戴着眼镜的男人,“市分公司的。”
李正光心里一惊,赶紧又站起来:“王经理。”
王经理很和气:“坐吧,都是朋友,别拘束。”
“这位是刘老板,做房地产的。”加代继续介绍,“这位是赵总,搞金融的。”
一圈介绍下来,李正光记了个大概。
这些人,都是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加代今晚叫他来,不仅是吃饭,更是给他铺路。
“正光。”王经理开口了,“我听加代说了你的事儿。年轻人,有胆识,有分寸,不错。”
“王经理过奖了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不是过奖。”王经理说,“现在像你这样知道进退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”
勇哥也说:“正光,以后在四九城,有事儿就说话。我们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“谢谢勇哥。”
一顿饭,吃得宾主尽欢。
李正光话不多,主要是听。
听这些人聊生意,聊政策,聊江湖上的事儿。
他学到了很多东西。
原来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,更多的是人情世故,是资源整合,是眼光和格局。
吃完饭,加代送李正光出来。
“正光,今晚这些人,你都记住了?”加代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以后多走动。”加代说,“但记住,交朋友要交心,不能只看利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加代看着他,“广州的周广龙,给你打电话了?”
李正光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叶三告诉我的。”加代说,“周广龙这个人,我打过交道。心狠,手黑,但讲义气。他要来北京,你小心点。”
“他会找麻烦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加代说,“可能是想认识你,也可能是想试试你的深浅。总之,他来了,你告诉我,我陪你去见他。”
“好。”
加代拍拍他肩膀:“正光,你现在算是站住脚了。但江湖这条路,没有尽头。你得一直走,一直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。
四月底,北京春暖花开。
李正光的饭店推出了春季新菜,生意更好了。
这天中午,饭店里坐满了人。
李正光正在前厅招呼客人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精瘦,穿件花衬衫,戴副墨镜。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都是板寸头,眼神很冷。
“老板,还有位子吗?”花衬衫问。
“有,三位?”李正光迎上去。
“嗯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李正光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。
花衬衫坐下,摘了墨镜,打量了一下饭店:“装修不错,挺有东北味儿。”
“谢谢。”李正光递上菜单,“想吃点啥?”
花衬衫没看菜单,看着李正光:“你是老板?”
“是。”
“李正光?”
李正光心里一动:“您是……”
“周广龙。”
李正光手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周哥,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去接您。”
“接啥?”周广龙笑了,“我就是路过,进来吃个饭。”
“那这顿饭我请。”李正光说,“周哥想吃什么,随便点。”
周广龙也没客气,点了几个菜。
李正光亲自去后厨安排。
出来的时候,周广龙那桌已经上了茶。
“正光,坐。”周广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李正光坐下。
周广龙打量着他: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“周哥也不老。”
周广龙笑了:“我老了,都四十二了。”
他喝了口茶:“正光,你在四九城的事儿,我听说了。收拾闫海,摆平刘柱,不错。”
“都是朋友们帮忙。”
“谦虚。”周广龙说,“能让人帮忙,也是本事。”
菜上来了。
周广龙吃了几口,点点头:“味道不错,正宗。”
“谢谢周哥。”
“正光。”周广龙放下筷子,“我这次来北京,是想跟你谈个事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在广州有个生意,缺个合伙人。”周广龙说,“你有兴趣吗?”
李正光一愣:“什么生意?”
“正经生意。”周广龙说,“进出口贸易。”
“周哥,我不懂贸易。”
“不懂可以学。”周广龙说,“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。够狠,够义气,有脑子。”
李正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周哥,谢谢您看得起我。但我现在刚起步,饭店才开起来,走不开。”
周广龙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行,不勉强。”
他继续吃饭,吃得很快,很干净。
吃完,他擦了擦嘴:“正光,我给你留个电话。什么时候想通了,打给我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李正光接过:“谢谢周哥。”
周广龙站起来,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。
“周哥,说好了我请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下次吧。”周广龙说,“下次我来,你再请。”
他戴上墨镜,带着两个手下走了。
李正光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奔驰。
车开走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。
很简单的白底黑字:周广龙,后面是一个广州的号码。
他收起名片,回到店里。
大鹏走过来:“光哥,那人谁啊?”
“周广龙。”
“广州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他……没找麻烦吧?”
“没有。”李正光说,“就是吃个饭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周广龙这顿饭,没那么简单。
是在试探他。
也是在给他机会。
但他现在,还不想离开北京。
晚上,李正光给加代打电话。
“代哥,周广龙今天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叶三看见了。”
“他说想让我去广州跟他合伙做生意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
加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拒绝是对的。周广龙的生意,水太深。你现在根基不稳,不适合去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不过。”加代说,“周广龙这个人,可以交。以后有机会,去广州看看,开阔开阔眼界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李正光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北京城的夜晚,永远灯火通明。
这座城很大,机会很多。
但也很复杂,很危险。
他知道,自己现在的安稳,是加代、刘柱、叶三这些人给的。
如果没有他们,他可能早就被闫海赶出四九城了。
所以,他得珍惜。
得稳扎稳打,一步一个脚印。
不能急。
又过了半年。
李正光的饭店开了分店,在朝阳区又开了一家。
生意越做越大。
他也越来越忙。
但再忙,他每个月都会回哈尔滨一趟,看看父母。
也会去加代那儿坐坐,喝喝茶,聊聊天。
加代教了他很多东西。
怎么管理生意,怎么处理人际关系,怎么在江湖上立足。
李正光学得很快。
他本来就聪明,只是以前没机会学。
现在有了机会,他像海绵一样,拼命吸收。
这天,加代跟他说:“正光,我可能要回深圳了。”
李正光一愣:“回深圳?”
“嗯。”加代说,“北京这边的事儿,基本都处理完了。深圳那边,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。”
“那……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一定。”加代笑了笑,“可能一年半载,可能三五年。不过你有事儿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李正光心里有点失落。
加代对他来说,不仅是大哥,也是老师,是领路人。
“代哥,我会想您的。”他说。
“别整这套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大老爷们儿,别肉麻。”
但他眼里,也有不舍。
“正光,你记住。”加代说,“江湖这条路,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以后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加代说,“刘柱那边,我已经打过招呼了。他会照顾你。勇哥、王经理那边,我也都说了。你在四九城,只要不惹大事儿,没人敢动你。”
“谢谢代哥。”
“别谢了。”加代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正光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那股劲儿。”加代说,“不服输,不认命,但知道进退。这种人,到哪儿都能混出来。”
李正光没说话。
加代转过身,看着他:“正光,好好干。说不定哪天,你会超过我。”
“代哥,您别开玩笑。”
“不是开玩笑。”加代认真地说,“江湖代有人才出。我老了,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。”
加代走的那天,李正光去机场送他。
同行的还有叶三、江林、刘柱、勇哥。
一群人,在机场大厅里,有点显眼。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加代说,“别送了。”
“代哥,保重。”李正光说。
“你也保重。”加代拍拍他肩膀,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加代进了安检口。
李正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。
叶三走过来:“正光,以后有事儿,找我。”
“谢谢三哥。”
刘柱也走过来:“正光,咱们现在是朋友了,别客气。”
“刘哥,我知道。”
一群人走出机场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
李正光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很蓝,很高。
他突然想起一年前,他刚来北京的时候。
也是这样的春天。
但那时的他,一无所有,只有一身胆气。
现在的他,有了饭店,有了兄弟,有了朋友,有了靠山。
这条路,他走对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江湖路远,道阻且长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的根,已经扎下了。
他的路,已经铺开了。
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后记
很多年后,李正光成了四九城有名的“东北王”。
他的生意越做越大,从饭店到酒店,从房地产到金融。
但他从来没忘本。
每年春节,他都会回哈尔滨,陪父母过年。
每个月,他都会去深圳,看看加代。
每周,他都会跟刘柱、叶三他们聚聚,喝喝酒,聊聊天。
他始终记得加代那句话:
江湖这条路,没有尽头。
你得一直走,一直学。
他也始终记得,自己是从哈尔滨走出来的那个李正光。
那个为了兄弟,敢跟乔四爷叫板的李正光。
那个为了尊严,敢跟闫海硬磕的李正光。
那个为了生存,敢在四九城拼出一条血路的李正光。
而他的故事,也成了江湖上的一个传说。
一个关于义气、关于尊严、关于东北人在四九城扎根的传说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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